文/ □本刊记者 胡 玥

     赵刚，四川省绵竹市公安局汉旺分局民警，带领数百矿工和群众，徒步八天八夜，死里逃生。

    他的心一抽一紧地疼痛起来，刚刚还跟他微笑着挥手告别的两个人，顷刻之间，就成了一个无解的谜啊！

    矿区的一个院落。微笑，挥手。

    微笑和挥手的人，是赵刚的上级也是赵刚的同事李队长，还有一个民警赵刚叫不上名字，他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矿区。

　　赵刚和老姜是早上8点半从自己的单位绵竹市公安局汉旺分局出发的，是来龙门山矿区检查爆炸物品的。李队长他们是9点出发的，是检查赵刚他们的工作是否落实。

　　下午2点15分的时候，李队长他们要去下一个矿区检查另一组的情况。临走时，李队长说，你们两个查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一块走？赵刚和老姜那时正发现一处账有些问题，就说：“你们先走吧，我们再核实一下！”

　　然后，赵刚出门，送李队他们走出院落，走到公路旁。他们彼此微笑着挥挥手，赵刚看着他们的车子开出很远，开进他看不见的山凹里去了。

  赵刚返身回到院子里。他掏出烟点上一支。突然，感觉身子猛烈地摇晃起来，他看见远处的山谷里冒出一股黑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炸药库炸了！这矿区里，那么大的黑烟，只能是炸药库炸了才冒得出来。而紧接着，他看见了石头在跳舞，一人多高的石头，满院子地先是左右跳，然后，就是上下跳，跳过人的头，跳过房子那么高。这时候，赵刚才意识到不是炸药库炸了，而是地震了！　　他冒出这想法的瞬间，被迅速推出七八米远，一道门，已经被震变了形，他一脚就踹开了那道门，身子一下子就被耸进去，进去后他才发现这是厨房。他看见外面有人抱着一棵树不停地喊他快出来啊。他怎么不想出去呢，可是，他的身子腿都不听使唤了。不知是哪儿有一股巨大的力又把他抛出去了，他睁开眼，恰被抛到抱着树的那个人的身后，他本能地抱住抱树人的腰……　　赵刚，老姜，还有接他们来矿区的司机，他们一起往公路上跑。这时候，矿坑里的许多矿工仿佛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灰头黑脸地一起往公路上涌。因为大山通往外面、外面通往大山，就只有这一条路，一条只能容一辆车身的狭窄小路。公路的边上还有一条河，可是，眨眼的工夫，不见了河，也不见了路，公路两旁原来的两列山脉不知在什么时间紧密地挨在了一起，把所有的人夹在更窄的缝隙里。　　当赵刚回望所来之地，他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个熟悉的世界已然消失，他们被甩进了另一个世界……而两个战友呢？他们刚刚走出去10分钟，他们能逃过这厄运吗？他的心一抽一紧地疼痛起来，刚刚还跟他微笑着挥手告别的两个人，顷刻之间，就成了一个无解的谜啊！　　走出去，即使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要试。可是，往哪儿走？怎么走？是一个人、两个人，还是这黑压压的一群？无论多少人，大家要一起走。死，大家就死在一起；生，大家就一起生。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逃出去，逃出死地而后才是真正的生还。　　他们的面前有三条路：一个是往北翻两座山去北川，这平时只需半个小时，可那两座山，还是从前的山吗？一个是往东北去安县，可是，安县路途遥远，不知得用多少天才能走出去。最后赵刚提议沿着河床朝清平乡走，这样最近，也不会迷路。　　赵刚用对讲机宣布集体转移的决定，他说：“工友们，你们要是信任我和老姜，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只要有我们在，就有你们在！”

　　赵刚在向着工友们宣布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能把自己当做是一个人，几百人的命就维系在他的命里，他的命担当得起这么多条命吗？可是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他赵刚现在并非就是赵刚，几百名矿工之所以信任他、把重生的希望系结在他和老姜的身上，是因为他和老姜是警察！　　此后，赵刚和老姜，一个在前，一个断后，将这200人，后来是500人，最壮大的时候是800人，紧紧地护卫在自己生命的中央，引领着他们东扑西扑。河床走不通了，他们改走滑坡区。在滑坡区，巨石从天而降，赵刚只能把头藏在另一块巨石的后面。　　几天里，他们找不到一块平一点的地方放一下身子，他们白天在暴雨中走，晚上就在一块又一块石头上坐一下，烤烤湿冷的衣服和身体，吃山野里还能找得到的野菜野草和树皮。

　　有时，他们刚刚走过一座山，那座山就在他们的回头里垮塌了。他们已经不知道心悸和后怕了，有许多的人，实在没有耐心和耐力走下去，他们绝望中另择它路，许多的人永远也没有走出那个陌生的世界。

　　他们期冀找一块平整的地方休整一下自己，可是过去的芳草地全裂了，裂成一个又一个崖壁。导流洞成为不得不走的一个险地，导流洞的水没胸深，赵刚在里边站了12个小时，他要维持秩序，让大家有序地出洞。谁都不愿在冷冰的水里多待一分钟，可是，一旦乱了，洞外就是300米的悬崖，下了悬崖还有70米软梯，哪一个环节不慎，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下了软梯还要渡堰塞湖，会游泳的都过去了，不会游泳的也不能丢下不管。赵刚他们在湖水上拉一条高压线，将一个人又一个人运过去。山体不断地在滑坡，谁在最后，谁随时都有可能被埋被砸死，他只能把死留给自己。

　　在最饿的时候，有矿工偷偷给了他10粒黄豆，他一颗一颗慢慢地咀嚼。平时，谁吃这破豆子啊，可是，这时候，这豆子就是救命的豆啊。在生死未卜的8天8夜里，他还吃过最奢侈的一顿饭，有三个养蜂人，给了他几口蜂蜜，三四根面，十几粒米，那是他以为的这辈子吃的最好的一顿饭……　　还有一次夜里，他渴得不行，下到崖壁下面掏水喝，上来的时候迷了路，他趴在岩壁上不敢动，他大声地喊，有人吗？四个矿工背着一个受伤的矿工家属走过这里，四盏矿灯同时亮在崖壁的上空，那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最温暖最救命的灯盏啊！　　他在这8天8夜，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想到过退身出来一个人走。可是，这些厚道朴实的矿工们、这些信任他不断给他以默默支持和帮助的老大哥们支撑着他，无论怎样也要坚守下来，坚持到最后……

　　在芳草地，他们看见了九顶山，山顶上全是积雪，有水源了，水在泥里，他们把野竹子砍下来，插进泥里，让水顺着竹子的管壁淌出来……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辛酸痛苦困难都尝尽了！

　　最后，在赵刚走过了那个是生也或就是死的8天8夜之后，他的口袋里竟装着矿工们悄悄塞给他的许多根烟……

　　赵刚和老姜活着回到了亲人和战友们身边，跟着赵刚和老姜的500多名矿工都安全地一同走过了死，回到了生……

　　死里逃出来的赵刚说，这一生，这一世，可能再也不怕什么灾和祸了。可是，他也忘不了两个战友最后的挥手和最后的微笑，走不出那最后的一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