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广
我是从湘南的一个山村来到浙江台州这个滨海城市当兵的,紧张而又忙碌的新兵连生活,让我几乎无所适从。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关键还是新兵连的伙食让人难以适应。每天几乎是清一色的白菜炖豆腐、酱黄瓜拌葱花、咸菜炒莴笋,见不到一点荤腥,更没有一点辣味。对于从小以辣椒为主菜的湖南人来说,简直难以下咽。每回捧着一大碗米饭满怀希望地坐到餐桌前时,又变成了失望,勉强扒拉几口,剩下一半只能倒掉。
那天晚饭,我依然端着一大碗饭,坐到餐桌前,望着“老三样”时,训练之后升起的饥饿感瞬间即逝。心中哀叹,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哟。其实,不光是我,与我一起来的湖南兵都有同感。但大家都是新兵,都不敢向炊事班长提意见,只能将饭一口一口地硬吞下去。
当我照例将没吃完的剩饭准备倒入餐厅门口的潲缸里时———
“呃,这位新同志等一下!”后面一个声音叫住了我。我转头一看,是指导员。我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红得像鸡冠。
指导员厚厚眼镜后面透出威严。尽管有千般理由,但我知道,把白花花的米饭白白倒掉毕竟不好,这事连小学生都知道。“没有辣椒,所以———”我嗫嚅道。
这时,周围一大群新兵围了过来,我脸更红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噢———你是湖南人吧?”指导员和蔼地笑了。
“把白灿灿的米饭就这样倒掉是不是可惜啦?”他又严肃问道。
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吧,我陪你吃!”他不容置疑地说。
“不用!不用!我能自己把剩下的饭吃完!”我手足无措地向他保证。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我让他写检查!”战友们的围观惊动了我班长。他一边向指导员认错,一边用眼狠狠地瞪我。
指导员摆摆手说:“写检查就不用了!还是我来陪他把这碗饭吃完吧!”
尔后,他叫来炊事员将剩下的咸菜加工了一下,放了许多干辣椒。指导员盛了一碗饭,与我一边吃一边说。他说:“农民种点粮不容易啊,你们当中大部分是从农村中出来的,不用我说都知道其中的辛苦,一米一粒当思来之不易啊。”
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那会儿我在北方当兵,北方是以面食为主。刚到新兵连时,与你们一样,吃不惯北方的馍馍。一餐饭下来,潲桶里扔满了吃了半截的馍馍。新兵连第二天,全体新兵在饭堂门口列队集合,连长虎着脸一声不吭地伸手从潲桶里捡出半截馍馍放在嘴里啃,乳白色的泔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们全都傻眼了。但他吃得那么从容,吃得那么义无反顾。吃完后,扫视了全连官兵,大声地吼道,从今以后,如果再有人扔馍馍,就要像今天一样,自己把扔到潲桶里的馍馍捡起来吃掉。
指导员的话让我羞愧不已,想想自己也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这么不珍惜粮食,实在是不应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倒过饭了。连里也每天都会额外加上一盘放了辣椒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