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年初，那位曾以《失乐园》等中年情感小说著称的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突然放弃他的“纯爱”系列，出版了一部随笔集《钝感力》，旋即在日本畅销。引进到中国来，也惹得读者纷纷解囊。一年不到的时间，75岁的渡边淳一又推出一部最新小说《紫阳花日记》，再次在日本和中国热销。

　　作为读者，我一直不太喜欢渡边淳一，早年间那些我眼中的中年人谈论《失乐园》时的神秘表情曾令我很不屑，心想，至于吗？在《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出版70年后，日本文学中的情爱总是蒙着一层“耻”的色彩，稀稀索索的很不明快，又偏偏总要和雪呀菊呀这些洁净雅致的意象掺杂在一起。当然，这都是沿袭了日本文学“私小说”的传统的，无可厚非，也值得尊重。不过相比之下，会令习惯了西方文学阅读的读者不太舒服、不太爽。渡边淳一的“纯爱”小说也有这个意思，他本人也因小说中“凄美的婚外恋和缠绵悱恻的情爱场面”描写而获“写情圣手”名号。不管怎么说吧，今天回过头来想一想，那时渡边作品里的男女至少还知道“不伦”（而所谓的“伦”就是无爱之性），还知道双双殉情，知道去死。等到读他的《紫阳花日记》，就真的是吓一大跳了。这又是一部关于婚外情的小说，不过故事围绕的是夫妻俩：日本很典型的一对中产阶级夫妇。住在东京高尚社区，丈夫经营着一家私立医院，妻子在家料理家务。结婚十五年，有一儿一女。妻子发现丈夫有外遇后不动声色，每天写日记详尽记录，后来自己也搞起了外遇；丈夫偶尔发现日记，也不动声色，一边继续偷情一边偷看日记。故事本身一般般，讨厌的是夫妻俩在一个“记录”一个“偷看”的过程中，竟然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获得了“振奋人生”及其前景的共识：“我们戴着一种叫做夫妻的假面在生活，并且今后还要继续长期地戴下去”，“哪怕那是假面，只要有利于在社会框架中保证家庭生活继续圆满，那样的话就不必忌讳”。于是小说的结尾他们便都摆脱了烦恼，找到了在人生大道上继续走下去的“积极向上”的主题与动力。

　　那么他们是如何找到“振奋”“积极”基调的呢？小说对这些有十分周到和坦然的交待。归结起来，无非就是做妻子的盘算来盘算去，“假如丈夫选择爱那个女人，那么我就爱丈夫带回来的钱吧”，“他与其说是丈夫和孩子的父亲，不如单纯作为支付生活费的男人”好了。虽然她也偶尔想到过离婚，但在仔细算计过他能拿出多少离婚赔偿费后，害怕那样将失去经济来源而使生活变得艰难；偷情的丈夫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婚，只有一个不可思议的良策就是“装蒜到底”，“这样的麻烦事可多的是，别往心里去，什么事习以为常就都好啦”。

　　话到了这个份上，不得不又回到渡边淳一“创造”的“钝感力”了。按渡边自己的解释，“钝感力”指的就是“迟钝的力量”。他曾在推销他书的演讲《生命的智慧》时说，钝感力是指一种“为我们赢得美好生活的手段和智慧”，面对外界的批评和情感的伤痛能不介怀于心，不停滞不前，仍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如此才能更容易获得愉悦和成功。据说这其实是他为处于现代都市生活中的人们开出的一剂心灵良方，教人以从容的态度面对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挫折和伤痛，懂得在快节奏生活中调节自身节奏和情绪。终于，他又以迅速推出的这本《紫阳花日记》，为我们生动地诠释了一遍他的“钝感力”的大获全胜———麻木自私的中产阶级夫妇如何将“钝感力”作为生活的智慧与生存的策略，自动关闭“无利可图”、“成本太高”、“代价过大”的那部分思考和感受，从而令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家庭生活彻底摆脱了“耻”，升华至“无耻”之境界。应该说，渡边淳一是用《紫阳花日记》一书为他的“钝感力”做了最佳注脚。

　　无端地想起那起年前发生在中国的“网络暴力第一案”，想起那位因第三者介入婚姻而奋然从高楼跃下的女子自杀前留下的博客日记。两个多月的痛苦与挣扎，对爱与情的孤独守望，直至最终的一跃，令她赢得了无数网民的怜惜和追念，甚至再次出现“人肉搜索”，令那位丈夫和第三者备受惊扰。这里倒不是认同那位女子的决绝和网民的偏执，只是发生在中国现实生活中的这件事情，至少说明，在这个“与时俱进”的经济时代与商业社会里，一些人还是愿意为爱的纯粹与清高这样毫无收益的事情费些精神头的。

　　渡边淳一，无论他“纯爱”，还是他“钝感”，前后差异如此之大，但在中国都同样受到大大的追捧，因为中日两国毕竟有一些共同的文化背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