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卓越网上书城乱逛，却与《青灯》相遇，毅然点击购买。喜欢《青灯》的装帧，封面的绿与用纸的拙连同零落的几个字，给人素素的感觉。《青灯》为名，让人想起陆放翁的“青灯有味忆儿时”，想到深山古寺，老僧黄卷，阶前梧桐，凄雨零落，完完全全是蒋捷《虞美人》的味道。

　　十万字的薄薄小书，是作者去国日久写下的文字，收录了他刚完成的十七篇作品，分两辑。“辑一”是向自己的记忆深处走，怀念那些无法忘怀的故人。青灯素帐，烛影惶惶，就像灯火辉煌的列车在夜间一闪而过，给乘客留下的是若有所失的眩晕感。“辑二”是向未知的远途走，是游历，足迹遍及世界各地，怀揣着家园在漂泊中，充溢的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以及对整个人世间的大悲悯。

　　开篇“听风楼记”讲述的是作者与冯亦代的忘年交，也奠定了全书的基调。冯亦代先生，在无情的岁月里用不死的心捕捉人世最后的温暖，就像夕阳，一瞥之中有永远的温暖。文中有一个细节，几年前记者采访冯亦代时，冯老竟用一“难”字总结自己的一生，而且“突然怆然泪下，不停地抽泣”，那一代文人的心曲尽在其中。作者还回忆道，冯亦代曾对妻子说想修改遗嘱，只是加上一句话———“我将笑着迎接黑的美”，作者感慨冯伯伯是一个“绝望的浪漫主义者”。

　　同题散文“青灯”是写两年前去世的魏斐德教授———美国伯克利大学的历史学家，一个钟爱诗歌的人。打动作者的是魏斐德教授的人格魅力，“他深刻而单纯，既是智者又是孩子。跟他在一起，会让人唤起一种对人类早年精神源头的乡愁。他笑起来如此纵情毫无遮拦，如晴天霹雳，只有内心纯粹的人才会这样笑。我想正是他的博大、正直和宽容超越了学院生活的狭隘、晦暗与陈腐，超越个人的荣辱、爱憎与苦乐。”作者认为，这样的学者是“历史黑暗深处的一盏青灯”，他以诗歌唤醒一个时代的噩梦，又以诗歌对抗历史的荒谬。他是把词语垒进历史的建筑师，又是“砸响门环”的陌生人。作者说：“作为历史学家，他深知权力和声誉被滥用的危险。而他只顾在历史的黑暗深处，点亮一盏青灯。”

　　“在中国这幅画的留白处”是写画家黄永玉的，文章结尾处写道：“我忽然想起黄永玉最近捐给《今天》的画上的题款‘客里无宾主,花开即故山’，他特意说明魏源诗是为我选录的。如果说中国是一幅画，那么香港就是这幅画的留白，而我则是在这留白处无意中洒落的一滴墨。”生为中国人，却只能是中国这幅画上的一滴墨，字里行间透着一份沉痛和无奈。

　　读完“与死亡干杯”，有种难以抑制的悲凉。篇尾文字是回忆，回忆更久远的回忆：“我想起1975年我们同游五台山那一幕。那时我们还年轻。穿越残垣断壁苍松古柏，我们来到山崖上。沐浴着夕阳，心静如水。我们向云雾飘扬的远方眺望。其实啥也看不到，生活的悲欢离合远在地平线以外，而眺望是一种青春的姿势”……

　　在“忆柏林”中，作者记录下了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刻，给我们讲述这座德国都市的沧桑变迁，它与中国命运千丝万缕的隐喻关联，德国“集体户”奇妙的生存方式，以及安放德国人良知与歉疚的柏林大屠杀纪念碑……“西柏林人陆续加入进来，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延绵数里。广播车播放着贝多芬的《悲怆》交响乐，人们默默在为地平线以外的某些年轻人送葬”。无数个TheMoment流水一样过去了，亲历了，回首来看，岁月的沧桑，化为乡愁和伤感。

　　“有时深夜难眠，兀自茫然：父母风烛残年，儿女随我漂泊，社稷变迁，美人色衰，而我却一意孤行。”漂出国门，辗转世界，在年复一年的行旅中颠簸，作者的乡愁浓如二锅头，加之异域文化的勾兑，其文字多了许多味道。这本书所写在道路上的记忆，诗人漂泊的经历，是历史与意志、文化与反叛意义上的出走，和中国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紧密相连。作者的经历对接了几代人的经历，有无奈，也有随遇而安。他以诗人的敏感延续他们的记忆。而个人的记忆，像涓涓细流融入奔腾的大河，成为历史的支流。书中最触动我的是看到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坚守内心浪漫理想主义、为诗而付出不悔代价的诗人，在他们身上，诗歌不是附庸风雅的道具，不是引人侧目的黑色幽默，不是故作不合时宜的伪饰，诗歌就是诗歌，是空气和水一样不能缺少的东西，是融在生活中的、不用彰显也无可逃避的宿命。

　　“夜正长，路也正长”，既然上路，注定只能永远在路上。《青灯》里的作者，就这样携一卷汉语的行李，穿越遗忘的藩篱，平静地追忆那些“一年里睡过一百多张床”的往事，如一位永在路上的旅人。“如果你是船，漂泊就是你的命运，可别靠岸。”这仿佛是身为诗人的作者的隐喻。一个曾经的文化符号，一个时代的墓志铭的创作者，在岁月深处为我们点燃了一盏青灯，那是一种接近神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