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锦波
一
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些你想记住的东西,可很快就忘了;而有些事情,一旦经历了,就终身难忘。
那年冬天,我和刑警小洪乘坐长途汽车,到皖南山区一个叫五岭村的地方,找一个叫王大根的农民,只为交还他被盗的钱物。真不巧,汽车辗转了几百里路到达终点站茂林镇时,小洪一下车便扭伤了脚踝。我扶着一瘸一拐的他找到镇派出所,可所里只有一位女民警在看家。那女民警告诉我们,五岭村距镇上还有几十里山路。为了不耽搁办事,我只好将痛得龇牙咧嘴的小洪留在镇上,自己乘上一辆由女民警从镇上临时借来的吉普车出发了。
阴雨绵绵,云遮雾绕,吉普车在一条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到了五岭村。
我跳下车,一看表,已近下午4点。吉普车司机和我约定,两个钟头后再来接我回去。不待我再多言,那车就掉转头,一颠一颠地开走了。我赶紧拎着手中的提包,拔脚向村里走去。
靠近村边有一家日用杂货小店,在洞开的门口横摆着两张柜台,两三个闲站着的老乡抽着烟,正向我这边张望着。
我急步上前,很客气地向他们打听王大根这个人。
几位老乡齐瞅着我这个戴着大盖帽,穿着警服的人,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疑惑。我连忙作了解释。他们立即轻松起来。“大根家不在村里,住在后山。”站在柜台里的店主对我说。
“后山在哪,有多远?”我有些意外。
“不远,五六里路,沿着前面那条小路,拐进几座小山,到了后山脚下看到竹林边上的一座瓦屋就是了。”一位老乡为我指点着。
顺着指点,在村边的山坡上,一条山间小路蜿蜒曲折,孤寂地伸向暮霭四合的山弯尽处。
“哪位老乡肯帮帮忙,领个路,这山路我可一次没走过。”我求助道。
几位老乡面面相觑,没一人搭腔。
“我出10元钱,给哪位老乡买包烟抽,行个方便。”
依然没人吭声。“20元。”我急了,我从衣袋里掏出一张20元的面钞。“民警同志,我送你去。”终于有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了过来。我心里一亮,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我回过身,一个个头不高,红脸膛的中年汉子,正露着满口的白牙,笑嘻嘻地站在我的身后。
“你等一会,我买斤盐送回家,就来。”他边说边走到柜台前买了包食盐后,闪身走了,那利索的动作,似乎生怕这20元钱的领路费会被人夺去似的。
我掏出一支香烟,吸了起来。大约吸了半根烟的光景,他来了,手里握着一支手电筒,腋下还夹了一把雨伞。
“民警同志,天快黑了,要下雨呢,我们走吧。”他向我招呼着。我赶紧从地上拎起东西随他上路。心里想,这个山里人,想得还挺周到呢。二
我俩在杂木丛生的山野中左弯右拐地走了个把钟头,终于在一片高大的竹林边看见一座瓦房。老远便听见一阵狗吠,从屋里走出一个抱着小孩的村妇,在暮色中朝我们这边张望着。山里人告诉我:“那是大根的女人。”我松了一口气。
“大根在家么?”山里人老远便大声问道。
“不在哟,他上城里卖竹笋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山里人又问。
“不晓得。”村妇答着。
这时,一条大黄狗从屋里蹿出来,朝我们狂吠。山里人朝狗吼了一声,大黄狗跑开了。
我们走进王大根家。屋里亮着一盏灯,显得十分昏暗,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正蹲在灶前烧饭。我在一张方桌前坐了下来。王大根的女人抱着小孩从屋外走进来,有些愣生地瞅着我们。我知道在此不能耽搁时间,简单地对王大根的女人说明了来意,并将钱和物品如数交给了她,办理了相关的手续之后,连对方感谢的话都没听清,端上的茶也没顾得上喝一口,就匆匆告辞了。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果然飘下细细雨雪,来路已完全看不见了。幸亏这位山里人引路,不然,我真的不知往哪块儿下脚哩!
出门后,山里人硬把雨伞塞到了我的手里,因为山路狭窄,路边又有水沟,不便两人共伞并行,山里人淋着雨在前面引路。雨雪虽不大,但很密很冷。看着山里人在雨中的背影,我心想:这山里人为了20元钱,服务算是很到位了。
我和山里人摸回五岭村时,已快晚上7点钟了。此时的五岭村只是在影影绰绰中露出几点昏黄的灯光。走到村口时,我从山里人的手中要过手电筒四下照射,除了嗖嗖的寒风和飘洒的冷雨,什么也看不见。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镇上的车没来!
果然,一进村,那位开杂货店的老乡便站在门口大声地告诉我:刚才有个村干部说,镇上来了电话,车子出了故障不能来了。
“有送客的机动车吗?”我急切地问道。
“没有。”山里人回答。
“有没有旅店?”我追问着。
“村里一年到头难得见到一两个外人,哪来旅店?”山里人说。
怎么办?此时,天黑雨冷,我一双脚浸在面目全非的皮鞋里早已冰凉,饥饿的胃也在咕咕直叫了。正当我站在雨雪中感到走投无路时,身后山里人对我说:“上我家去吧,民警同志!”三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舍,黑瓦粉墙,十分陈旧,院子的一角砌着一个猪圈,里面传来猪的哼哼声。另一边搭着简陋的草棚,棚子下边,用塑料布盖着辆手扶拖拉机。
我们进屋时,堂屋里正亮着一盏不太亮的灯,一位30多岁的农妇正在屋中央的方桌边做针线活;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见家里突然来了生客,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的诧异。
“坐吧。民警同志,这是我的老婆和小家伙。”山里人一边让座一边向我介绍着。我在桌前的一张长板凳上坐了下来。
“你今晚也走不成了,若不嫌弃,就在我家吃个便饭,晚上就住这儿,明天再走。”山里人边说边给我倒了杯热茶。我忙说:“谢谢!谢谢!”自打进屋后,我觉得暖和多了,心里也踏实了。
晚饭端上来了,是三样菜:一碗青菜豆腐,一碗蒸鸡蛋,一碗黄嫩嫩的竹笋。山里人从厢房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来,一层一层翻开后,从露出的一沓10元纸币中轻轻地抽出一张来递给他的小家伙。
“去,到小店买瓶‘将军’酒,最好的那种,慢点儿走,别摔着了……”山里人交代着。
小家伙接过钱一溜烟地跑了。
酒买回来了。山里人拿出两个小酒杯来,一边给我斟酒,一边歉疚地说:“我们农家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喝杯薄酒解解寒。”
那寒冷的夜晚,在那素不相识的农家,我觉得那酒特别的香醇,那笋特别的脆嫩可口。
晚饭后,洗过脸和脚,山里人将我引进厢房的一张木床前,对我说:“民警同志,你上床休息吧。”
我发现那是张老式木床,很大,很古朴,赭色,周围的床框上雕龙绘凤,镂花刻草;床上铺放着一床厚厚的绸面棉被。这显然是山里人夫妻的卧床。
“你们睡哪儿?”我问。
“我们和小家伙睡外间的小床。”他说。
“那不太挤了,还是我睡你儿子的床。”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拦住我说:“没关系,我老婆和小家伙已睡下了。”说完,他朝我笑了笑,转身带上门走了。
生活,有时真会作弄人啊!一件很小的差事竟遇到一连串的意外。要不是这山里人,在这山坳坳里,真不知会落到何种地步呢!当然,我以为山里人提供这些服务不会不收取一定的报酬。躺在那张散发着木香味的床上,盖着松软暖和的被子,听窗外风呼雨叫和隐隐传来的潺潺溪水声,我抱怨着,感叹着,怀着一颗复杂的心境进入了梦乡。四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是上午9点多钟。窗外的雨不但没停,而且雨帘中似乎飘着细碎的雪花。
我起床后走出厢房时,山里人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抽烟,桌上放着一碟腌竹笋,一碗茶叶卤汁蛋,两杯茶和两双筷子。
“镇上的车来了吗?”我关切地问道。
“刚才镇上传来了电话,车子恐怕一时修不好呢。”山里人说。
“有交通车吗?”我仍不死心。
“没有哇!”他摇了摇头说。
我的心情又坏了起来。山里人好像看出我的心思,说道:“别急,先吃点东西吧。”
山里人家煮的茶叶卤汁蛋很上色,也入味。他告诉我,平时他们家不煮茶叶卤汁蛋,只有过年和家里来了贵客才煮。泡的茶是山里的野茶,特别的清香。我很感激山里人的盛情,可看着门外的雨雪,想着20多里的泥泞山路,心里又不是滋味。
喝过早茶,我为山里人点上了一根香烟。他问我:“你真的急着要走?”我点了点头,并告诉他镇上还有一个同志伤了脚,不知怎么样了。山里人抽了几口烟,扔下烟头,像做出重大决定似的对我说:“我用拖拉机送你去镇上,你看行吗?”
我喜出望外。当时,只要能早点离开,迅速地结束这趟倒霉的差旅,再差的交通工具我也会接受。
山里人递给我一把雨伞,他穿了一件塑料雨衣和我一道进了院子。
山里人走到院角的草棚下,轻轻地揭开塑料薄膜。一辆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带着清新的油漆的香味,呈现在我的面前。
“这家伙是我刚买的,没派过一次用场,真有些舍不得呢!”山里人用手拍了拍机头,笑着说。
“我会多付你路费的。”我在心里说着。
在一阵“啪!啪!啪!”的剧烈声响中,拖拉机在雨雪中驶出了院子。
那是我有生以来所坐的最差的交通工具了。后面的拖斗没有座位,我只能打着伞凑合着坐在又窄又硬的拖斗边沿上。在不算太长的路程中,我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似的。以至到了镇上时,我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浑身的关节像散了架似的。可待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时,我才发现,原先一辆崭新光亮的拖拉机,早已被泥浆弄得一塌糊涂。山里人更是面目全非!只见他浑身上下溅满了黄泥浆,衣裳也被雨雪打湿透了,面孔泛紫色,眉毛、耳孔里结着冰雪,通红的鼻尖上挂着青鼻涕。
我知道,这一路上他吃的苦比我更多。此刻,我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票走到山里人的面前:“老乡,从昨晚到现在,实在太辛苦你!太感激你了!这100元钱你看行吗?”
“啊,不要!不要!”山里人突然推开我的手,让我大感意外。
是不是嫌少了?我想。这也难怪,现在城市里洗个桑拿、玩个保龄球、上个歌舞厅,至少也是几百元的消费哩!何况,山里人帮助引路、提供食宿、现在又冒着雨雪用“舍不得用”的拖拉机送我……
“老乡,我再加100。”我边说边往衣袋里掏。
“别掏了,民警同志,这大冷天里,你从大老远的地方跑到山里来,还不是为我们山里人办事,我哪能收你的钱呢!”
山里人朝我笑了笑。一松刹车,拖拉机“啪啪啪”地迎着雨雪朝山里开去……那一刻,我捏着100元大钞仿佛冰雕般立在原地。昨晚喝下的将军酒,又好像在我的身上弥漫着,升腾着……
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但山里人的身影不时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着,遗憾的是,我连他的姓名也不曾问起,甚至模样也模糊了。但是,无论是工作,还是做人,只要想起这件事,想起山里人,我的心里就会涌动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动和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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