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时，我从俄亥俄州开车搬回西雅图，第一晚在堪萨斯城附近的一个州立公园露营过夜。营地有不少高树，搭好帐篷，先钻进去休息。一会儿，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在外面透过帐篷的纱窗彬彬有礼地问：“你好，愿意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吗？”我说当然，他说他叫麦克。从前露营，偶有热情的邻人请我共进早晚餐，这次我也不觉意外。

　　为防万一，我把一个防身用的小喷雾器也带在身上。走过去一看，麦克正在烧烤坑边烤着什么。他留着两撇小胡子，穿着白色旧圆领衫、旧牛仔短裤，精瘦精瘦的。右手边一个坐在凉布椅上抽烟的长发女人缓缓抬起头，麦克介绍说这是他太太穆莲。野餐桌椅上堆满了东西：一个老式咖啡壶、一个黑黝黝的小收音机、油瓶、调味瓶、餐巾纸等一应俱全。左右两边是两个帐篷，右边一个灰蒙蒙的，顶部还胡乱蒙了一张黑色塑料布，简直一阵微风都足以吹塌。

　　一切看在眼里，明白了八九分，他们大概是在此长住的无家可归的人。于是问：“你们在这里……”不料麦克很坦诚：“我们吗？住在这里。”穆莲介绍：“我们最近都失业了，租不起房子，干脆就住帐篷吧！这里露营不要钱。”

　　晚饭做好了。麦克用铁夹子从火坑里夹出几份锡纸包着的东西来，打开隐隐看出是胡萝卜、豆角、土豆的混合物。麦克说：“你看，住帐篷还能认识新朋友。我远远看见你下车搭帐篷，就想，或许能请那个人来吃饭呢。”我摸摸口袋里的喷雾器，感到有些好笑。

　　夜色中的篝火和照明灯引来不少飞蛾，麦克告诉我，他们弃家流浪至今三个多月了。天公不作美，湿热潮闷、蚊叮虫咬，他们都尝遍了。

　　那时，美国的失业率已经接近两位数，Flint、Pontiac、Toledo、Dayton……这些曾经与美国汽车业和制造业一同闪烁的名字，如今成了破败、衰落的代名词。中西部老工业城落寞的街区，“死去”多年、门窗生锈的工厂，与麦克他们的帐篷一同在夏日的风雨和秋冬的霜雪中飘摇。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告辞离去，麦克说：“明早过来一起吃早饭吧。”穆莲递过一盏发白光的太阳能灯来：“这个你拿去用！洗手间没有灯，晚上黑乎乎一片，怪吓人的。”

　　次日5点起身，清晨的阳光逗来满林的鸟声。麦克也起来了，却不见穆莲。他给我倒了一大杯咖啡，味道粗劣。“我每天就呆在这里钓钓鱼，听听广播。这湖水很干净，鱼也好……我工作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失业。”他的沮丧从两撇小胡子上低低垂下来。

　　不久穆莲开着大卡车回来了，从车里抱出大捆大捆的细树枝，麦克走过去，帮她从车厢里卸树枝。原来他们就是每天去树林里捡落下的小树枝，来生火、烧水、做饭。

　　6点半，我得上路了。穆莲连忙东找西摸，翻出一个旧信封和一支笔来：“我把我的联系方式写给你，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到达华盛顿州了。70号收费公路上，只要你走右边那个岔口，就只需要一块钱。左边岔口是新修的，就贵得多，一块钱你有没有？没有的话我给你。”我忙说不用不用，她站起身认真地说：“真的，我拿给你！你刚毕业，没有钱，我知道。”我力辞，她才作罢，招手送我离去。

　　短暂的相遇，不过是我们各自生命中非同寻常的一瞬。他们会找到工作，我也会抵达目的地。然而就在那里，那个温暖的晚上，还有那个浸满露水的清晨，两条线莫名其妙地交汇，迸发出了一切人类美好的情感，即使在困境、在漂泊不定中也不会改变的：慷慨，友善，关爱，还有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