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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发生那一刻,我正驱车赶往位于成都西边的交警总队开会。突然,我感觉自己驾驶的车不听使唤,并剧烈地摇晃,急忙刹住车。一眨眼的工夫,只见人们纷纷从街道两侧的高楼里狂奔出来。伴随着剧烈的晃动,一栋栋高楼大厦仿佛被一个隐形的巨人拉扯着,钢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许多人都在狂喊:“地震了,快跑!”我马上开车往单位赶,边走边往家里和单位打电话。可是电话里全是忙音,交通也堵塞了,双行道挤成了单行线,平时仅需10多分钟的路程,我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等我在第一时间带着相机和笔记本电脑赶到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已经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震中在哪里?那里的公安机关情况怎样?民警们都还安全吗?带着无数问号,我领受了第一个任务———先到德阳、绵竹了解第一手情况,然后再到北川。我简单收拾东西,马上和人事处一名民警驱车向灾区进发。
5月13日凌晨1点多,我赶到了绵阳市公安局。公安局的办公地点已转移到大门口的民警食堂,整个市局的民警除少部分在市抗震指挥部外,都在食堂加班加点。常务副局长张良告诉我们,绵阳受灾的程度非常严重,特别是北川县城,几乎成了一片废墟。我当即决定继续赶往北川。由于震后道路中断,江主任劝我不要去,但一名记者的职业道德和使命感使我毅然踏上了只身前往北川的路。而这次的北川之行,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上。
一
漆黑的夜里,通往北川的道路崎岖难行,随处都是裂纹和坍塌,每隔几百米就有滑坡落下的巨石挡道。越往里走,死亡的气息越浓。由于各种军车、警车、救援车太多,路面非常拥挤。好不容易过了安县,已是黎明时分。天空下着大雨,天色很暗,透过车灯光线,我看到道路两旁的民房,由墙壁开裂、玻璃破碎,慢慢地演变为墙倾屋塌,露出屋内东倒西歪的家具。更恐怖的是,一些紧靠大山居住的人家,被滑坡的泥石流直接掩埋了,只露出半个屋顶,或是一根烟囱。劫难中幸存下来的村民们呆呆地坐在家门口,无奈而绝望地望着眼前辛苦栽种数月即将成熟的大片油菜和身后残破的家。
驱车到达靠近北川县城的擂鼓镇时,只见通向县城门口的水泥路面已经被山体滑坡滚落的巨石砸断,又被巨大的力量抬起,成了个“A”字,车是过不去了,只能徒步往北川县城进发。
我下车来到一块隆起的山坡上,向前望去,只见四座灰蒙蒙的山中赫然包围着一座圆圆的小山。看见北川县城了!北川县城已近在咫尺,救援中心、武警部队都驻扎在这里。营地旁边有一条河道,由于盘山公路已被完全破坏,干涸的河道成为了天然的进城要道,大量的伤者被解放军、武警消防官兵从不到一米宽的河道上源源不断地送到救援中心,一辆接一辆的救护车从身边疾驰而过,排成了一条长长的“生命通道”,使原本阴沉的天空,有了一丝光亮。
受灾最严重的北川中学门口的公路上围聚着当地受灾群众和从学校废墟里抬出来的伤员,路边还躺着几具尸体。只见一位满脸是血,头裹纱布的年轻警察在废墟上一刻不停地忙碌着,警服已经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但是头上的警徽却依然闪亮。我走过去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年轻民警匆匆忙忙地丢下了一句:“哪里还有时间说这些啊,现在救人要紧!”
事后我才知道这位年轻民警便是李林国,擂鼓镇派出所民警。他刚从废墟中脱险,便强撑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赶往北川中学参加救援工作。由于流血过多虚弱不堪,他被强行送往附近的医院,却又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回到了北川中学救援现场。
的确,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救人是第一位的。我马上也和李林国一样,加入到了废墟上的救援工作中。
二
由于道路中断,大型救援机器根本不能进县城,我们只能用手搬、刨,用身边现有的工具拉、抬。当我们用绳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移开眼前一块水泥板时,一幅令我永生难忘的恐怖场景出现在面前:几具年轻的躯体横七竖八地倒卧着,身体已经被坍塌的房屋压变了形,血迹早已凝固,从他们最后的眼神里,我们读到了灾难降临一瞬间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对生的渴望。都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却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早早结束……不容我有更多的想法,我们开始将尸体一具具抬出去,继续向前挖掘,因为还有活着的生命在等待着我们的救援。
这时,救援军队开始进入废墟现场,看到他们,我们更加有了干劲。只是水泥板实在是太沉重了,我们往往用尽全力还是收效甚微。心中在默念着:如果有吊车该多好啊,时间真的就是生命啊!
突然,侧面小洞内传出了微弱的呼救声,我们赶紧来到洞口,隐约看见里面一米多深处一个小男孩正伸出一只手呼救。有幸存者!可是救援现场有个问题:两块巨大的水泥板一头被死死地压住,而且中间已经断裂,如果不整体移动的话有可能砸下去,危及小男孩的生命。
“怎么办?怎么办?”现场所有人都异常焦急。经过短暂的商量,我们决定只能采取最笨、但也是最安全的方法———抬!大家小心地一点点地清理水泥板被压住的一边,把压在水泥板上垮塌的墙体慢慢往外抬。正当我们紧张地忙碌时,“轰隆隆———”一波较大的余震突然袭来,我们在废墟上几乎站不稳。还好,余震很快过去,大家重新投入到紧张的救援工作中。
孩子终于被抬了出来,我和身边的一位军人立刻抱着孩子奔向山上的救援中心,边飞奔边不断给孩子加油、鼓劲。足足跑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救援中心。医生连忙开始施救,可不一会儿便叹着气告诉我们:“孩子不行了!”
小男孩的身体此时已变得非常瘫软,我们拼命地呼喊,期望能够听到他的应答。可眼睁睁看见小男孩的眼神一点点地、慢慢地涣散了,我们俩哭喊着:“你小子为什么不坚持一下,我们花了几个小时才把你救出来,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你醒一醒!”可是……我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此刻,如果上天允许的话,我真的愿意拿我的性命去换回小男孩年幼的生命啊!
这时,又有位少女被送到救援中心,医生立刻进行急救。我们也在旁边着急地为少女加油,希望她活下去。少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似乎想对我说点什么,却已经说不出。我觉得这是我看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可是这双眼睛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慢慢消失了。当我们把她抬出去的时候,我禁不住又一次失声痛哭。怀着悲痛的心情,我离开了救援中心,回到了那堆废墟之上,继续抢救更多的生命……
三
13日中午,一直没有信号的电话终于打通了,按照上级要求,我立即驱车赶回厅里。沿途遇见很多受灾群众,纷纷恳求我带他们出去,我毫不犹豫地让他们上车,车里顿时挤得满满的。其中一位30来岁的妇女一上车就泣不成声,一询问,原来她丈夫和9岁的女儿都被埋在垮塌的山体下面,生死不明。一车人鸦雀无声地倾听着妇女的哭诉,我的内心充满了悲凉和酸楚,又一次默默掉下了眼泪。
到达绵阳后,受灾群众和我们道别,我把我仅有的干粮和水都留给了他们。
我知道,此后的岁月里,关于北川的记忆会一直占据着我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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